许多年之后，面对捕鱼船上的刽子手，我想起，陪着琪琪去玫瑰海滩产卵的那个下午。

    那是在我26岁的一天，我一个人在纽芬兰渔场兴高采烈地追赶着一大群鳕鱼。那时的纽芬兰渔场，还是“踏着水中鳕鱼群的脊背就可以走上岸”的天堂。每年夏天，我都会盛装来这里参加海龟们的盛宴。凶恶的蠵龟，温暖水域赶来的玳瑁，成群结队的大西洋丽龟都来跟我们抢鳕鱼吃。可是我不怕，因为我是一只棱皮龟——海龟中最大的种类，体长可达3公尺，重约900公斤。当然那时我只有26岁，还远没有人类传说的那么健壮。

    我妈妈在玫瑰海滩产下了143个卵，我是唯一长到26岁还活着的孩子。大约有一半没到大海就被海鸟叼走了，另一半被等候在浅海里的虎皮鲨、鲟鲨之类的吞食了。我是唯一长到26岁还活着的孩子。

    琪琪绷着脸赶着一大群鳕鱼从我身边掠过的时候，我兴奋得简直有些头晕目眩。在浩瀚的大海里，一直棱皮龟遇到一只同类几乎是一件跟中彩票差不多的小概率事件。从出生到26岁的漫长时光里，从亚速尔群岛到日本海的广阔海域中，我只遇到过3只棱皮龟，其中2只是要去马来半岛的海滩产卵的准妈妈，另1只是位140多岁的老爷爷。琪琪很棒！他追赶鳕鱼时的速度和勇猛让我觉得他才是只真正的，发育成熟后在大海里几乎没有天敌的棱皮龟！更令人欣喜若狂的是，他跟我差不多大。
 
    我游过去跟他搭讪，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，并且在那年秋天一同去阿根廷海岸吃小海狮。每年秋天，大洋里的逆戟鲸群就会准时出现在阿根廷瓦尔德斯半岛的浅海里，随时准备冲上海滩去吃鲜嫩的小海狮。他们吃剩下的海狮肉，正是我们不远万里赶去品尝的佳肴。

    我们认识了一只夏天才出生，名叫兔兔的小逆戟鲸。兔兔是个男孩，他妈妈希望他能快快长成海里的霸主，像他爸爸一样一次捕食17只海豹，26只海豚，还有数不清的大乌贼。可兔兔很胆小，喜欢跟我和琪琪一起等在深海里吃剩肉。我们一起潜泳，聊天，捉螃蟹，有一次害兔兔妈一口气游到智利海岸找我们。

    秋天过去，兔兔不知不觉长大了。而琪琪和我才真正相互认识对方，原来琪琪是只雌龟！我一直以为她是只雄龟。恰恰相反，她一直把慢吞吞、羞答答的我当作只雌龟——年轻的棱皮龟性别本来就不容易辨认。更令人吃惊的是，琪琪竟然是和我同年在玫瑰海滩出生孵化的！

    我喜欢上了琪琪。她飞快的泳姿，聪明的捕猎，月亮一样的眼睛让我痛苦地甜蜜着。26岁的棱皮龟，已经可以感受到爱了。

    那年冬天，兔兔一家要去白令海捕食白鲸。我和琪琪商量到婆罗洲过冬，可是半路上我俩被洋流吹散了。不过不要紧，我俩以前都去过那里，约好在深海里的一个大礁石上见面。我急急忙忙往婆罗洲赶，花了3个月时间，终于在那个日思夜想的大礁石上见到了，我美丽又勇敢的琪琪。

    我们一直在婆罗洲待到5月，每天都在一起，吃不完的鲑鱼，晒不够的阳光。有好多次，我想跟琪琪说我喜欢她，就快要说出口了，可我还是不敢。我怕她要是生气了扔下我，我就再也找不着她了——大海太大了。

    有一天，琪琪忽然说要去玫瑰海滩。她说她怀孕了，要返回自己的出生地产卵。她说我是个傻瓜，她怀孕这么久了都看不出来。她说在和我失散的日子里，她遇到了一只健硕的雄棱皮龟，并且爱上了他。她说现在，她要第一次在月夜里回到玫瑰海滩，生育自己的后代。

    我实在没有更好的语言来形容当时的伤心了，就好像被人类捉住，砍下了四肢，掀掉了背壳一样地疼。我真想扔下琪琪，冲向深海，十年二十年不见一只同类。可是当我看到她臃肿的身体，想到婆罗洲距离玫瑰海滩漫长的路途，想到一路上会有鲸鲨、大白鲨等着她，我放弃了。我决定陪她去玫瑰海滩。

    曾经有一只老棱皮龟跟我说，人类有一个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，名叫《海的女儿》。故事说大海里的人鱼公主因为爱上了人类的王子，为了参加王子的舞会，不惜把自己的鱼尾变成人类的双腿，穿了最漂亮的水晶鞋，和王子跳了一支舞，其实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。雌海龟何尝不是如此？雄海龟一生都不上岸，只有最优秀的雄海龟，才有雌海龟会为他忍受刀割一样的痛楚，爬回出生的海滩生育后代。老海龟说，雌海龟上岸、挖坑、生产的过程，是一次漫长的酷刑。现在，琪琪就要为她爱的人经历这场酷刑了，只可惜那个人不是我。我想琪琪心里也许在想，这时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是他而不是我该有多好。

    琪琪在一轮大大的白月亮照映下登上了玫瑰海滩。我在浅海里注视着她。连续好几晚上，琪琪都找不着温度和砂砾粗细合适的地点。直到第五个晚上，她才顺利生产。

    她细心地盖好最后一刨沙子，冲我微笑着，疲惫又满足地爬回大海时，我忽然觉得很伤心，她是在对我微笑吗？我潜下水，决定离开琪琪。她已经安全了，不久就可以边在周围海域捕食，边看着自己的孩子们破壳而出，爬向大海了。我是时候离开了。

    再见了，生我的玫瑰海滩；再见了，我亲爱的琪琪。

    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，我毫无目的的开始了自己在大洋里的巡游。是不是每个成年雄性棱皮龟都要经历这样的孤独旅行？从阿拉伯海到印度洋，绕过塔斯马尼亚岛，经复活节岛，沿着东太平洋，经阿拉斯加湾，直到南中国海。我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旅行了多久，7年？13年？无所谓，反正海龟有的是时间。有一天我在科曼多尔群岛遇见了兔兔，他正带着自己的孩子，狂暴地追逐着一只座头鲸。那只可怜的座头鲸最后竟然自己不小心撞死在礁石上。连胆小的兔兔都成为了一个伟岸的父亲，我想我一个人旅行了太久太久。

    兔兔见到我很高兴，邀请我去他们的猎场玩，我拒绝了，我对他说，我在找他的琪琪姐姐，她失踪了。

    是的，我其实一直在找琪琪。自从在玫瑰海滩分手，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。我返回过玫瑰海滩，那里冒出了好多人类的别墅。我去过纽芬兰，也去过婆罗洲，但是再也没有见到琪琪。

    我就一直在大海里巡游，期望遇到一只同类，期望遇到琪琪。

    终于有一天，我被深海捕鱼船的鱼网困住，关进水笼，等待宰割。他们说，我的龟板可以滋阴潜阳、清火明目；我的肉、血、和胆可以治气管炎和哮喘。

    临死前那一刻，我想起了自己在玫瑰海滩破壳而出奔向大海，想起了在纽芬兰渔场遇见绷着脸追赶鳕鱼群的琪琪，想起这些年自己漫长而孤独的旅行，想起陪着琪琪去玫瑰海滩产卵的那个下午。我想自己已经活得太久了。我闭上眼睛，等待冰冷的刀锋掠过脖子，耳畔响起了一首和琪琪在一起时经常唱的歌：
    

    挥霍了一季阳光，
    那阵漫长的波浪。
    想尽力潮湿的向往，
    那些不经意的时光，
    忘记光着脚在贝壳上。
    大海有最忧郁的爱情，
    因为海边不再有你。